Yan Ge
奶奶和我
05-11-2012

我奶奶八十五岁了。解放前,她是国立话剧团的演员。解放以后,她回到我们这,在镇上唯一一所小学里当语文,音乐和美术老师。爷爷去世以后她一个人住,每天傍晚去楼下散步,喜欢读书和写诗。上周周末,我回去探望她,跟她讲到我要去荷兰的事。

“荷兰?你说是在欧洲的那个荷兰?”她问我。

“对呀。”我说。

“你自己去?”她担忧地看着我,“没有人带你去吗?”

“哎呀!”我笑起来,“我当然自己去了!”

“也对也对,”她似乎重新想起来了,“你现在大了,可以自己去好多地方了。”

从两三年前起,她总是忘记我的年龄,忘记我已经长大了,从小学,中学和大学里毕业了好多年。

“那你去干什么呢?”我们就着下午的太阳,吃了一会橘子,她忽然问我。

“有一个文学节,”我解释,“刚刚不是说了吗?”

“文学节,”她剥下一瓣橘子捏在手上,思考着这三个字的意思,“那是什么?”

“嗯,”我想了想,“就是大家一起聊天,有点像是你和你那几个写诗的朋友每周二在茶馆里聚会一样。”

“噢,”她嚼着橘子,“那你们要读诗吗?”

她问住了我。“我不知道,”我说,“可能会吧,我会读我的小说。”

“这样啊,”她点点头,“那你要大大方方地读,像读诗一样。”

我笑了起来,看着她眯着眼睛剥开另一瓣橘子的样子,说:“我知道啦。”

我们在一起坐了好一会,等到太阳从窗户晒过去了,房间里面变暗了,我说:“我差不多要回去啦。”

“好,好。”她赶紧站起来送我走。

“唉,”她抿着嘴巴,“我现在老了,不懂你们的事了,以前年轻的时候在上海,我也是很时髦的。”

我拥抱她,她白花花的头靠在我的胸口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奶奶一年年矮了,她曾经是个高挑的女演员,演过唐朝的官小姐和宋朝的女诗人。

“等我回来再来看你,”我说,“把我遇到的事情都讲给你听。”

Alle verhalen van Yan Ge
奶奶和我2
29-11-12

我决定给你写一封信,把一切都告诉你。不,你不用拿出老花眼镜来,也不用去找你的手电筒——我知道你现在看东西不方便了,所以不用这么麻烦。你坐在那好就好,就坐在你喜欢的那张绿沙发上,我就坐在你对面,把这封信念给你听。

亲爱的奶奶,你现在在干什么呢?我不知道。飞机从史基浦(schiphol)机场起飞差不多有三个小时了,机舱里的人都陷入了沉睡。我们从西往东,追随着 日出的方向飞行,就像古代传说中那个逐日的夸父——因为阳光太刺眼,我们把机舱的窗板都紧紧关了起来——我不知道现在几点,是阿姆斯特丹的几点,或者是中 国的几点。我所在的这个时间点,因为遥远而渺小几乎成为了不存在的——奶奶,就在天空里,我想念着你,决定写信给你。

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但又觉得很难把一切都写在这封信里。怎么说呢,你还记得我们镇上的十字路口吗,连接着东西南北全部的四条街,你曾经告诉我:“在十字 路口坐上两个小时,你就能看见镇上全部的人”——就是这样,我在荷兰才度过短短的五天,却几乎看见了这世上所有的人和事:远远的雾里走来诵经的人,她所唱 颂的智慧像南风一样和煦;敏捷温柔的猫,可以把文书都送达该到的地方,甚至包括最孤僻的心里;秋末晴空中划过的那只矫翔的雁啊,她要把诗文都写在洁白的月 亮上;旅客在烈日下坐在石头上休息,他行囊里的尘土成为了行李的一部分;水手把心爱的木船停在海边的老宅中,吹奏一首悠扬欢快的情歌;还有春天里的黄鹂 鸟,她刚探出头来看到翠绿的杨柳,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拥有着世上最美的嗓子;羞怯的吹笛手在领口别着玫瑰花,他会带孩子们到森林深处去学习古代的真理;别忘 了,还有高挑的鹿和曼妙的月桂树,她们只在路边停留一会,便足以让你迷失;而女医生呢,她穿着最朴素的衣裳去握受难的手,吐出来的字都成了安慰的医药;另 外,人人都会记得魔术师和他的助手,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说着同样的话,变出来的把戏却是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在剧终的时候,观众们只顾着惊叹,甚至忘 记了台上的两个人究竟谁才是谁。

我不确定,奶奶,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说你明白了。你一定会点点头。好的,那么我接着往下讲:还有我自己。告别时我和每一个人拥抱了。你明白吧,不像中 国只是握手,在那里人们都拥抱着告别。而,我只会告诉你的秘密是:在和他们拥抱并且告别的时候,我落下了自己的一部分,在他们衣服的褶皱里,手提包里,或 者头发丝里。

空荡荡地,我坐在飞机上,看着自己的手心,想要找出合适的词来跟你形容这种感觉。对了,就像你总说:“行行,你就是我的眼睛。我老了,走不动了,可是你能 替我去看好多东西。”——就是这样,我把自己的一部分故意藏在了这些远方的人们身上,在我们告别的时候。因为我想他们带着我去看更多的那些更远,更美,更 悲伤,更漆黑,甚至最终,可以比得上死亡之前的静谧的世界。

亲爱的奶奶,我把一切都写在了信里。我想,你一定比谁都明白我的意思——现在,我要先睡一会,等着飞机降落,然后回家,我要坐在你的对面把信念给你听。这样,你就能从我眼中落下的眼泪里,明白我没有写下来的秘密。

 

孙女:行行

作家和我
18-11-12

由于宿醉,以下你看到的内容并不一定是以正确的顺序出现的:

 

快要本科毕业的时候,有一天我去父亲家吃饭。他问我:“你毕业以后准备怎么办?”“怎么办?”我奇怪地问,“继续写东西啊。”

他沉默了,说:“这样不行啊。写东西不是个正当工作,不然,你就找个正儿八经的工作;不然,你就继续读研究生,当作家只能是爱好,哪儿有靠当作家过日子的。”

在走去酒吧的路上,我对Ahemd讲了这件事, “我明白,”他说,“我来自一个医生家庭。”

我们就去喝酒了。

 

 

拉康(lacan)的镜像阶段(mirror stage),描述得倒是十足诗意。讲一个婴儿怎么渐渐地,慢慢地,充满好奇地,通过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把肉身上的各个部分组合起来,成为一个整体,成为一个人格,成为一个自我。

换言之,更抽象一点,我们从他人对我们的凝视里得到自我。换言之,所谓自我并没有本质的实体,只是一个对从别处获得的信息的归纳。

我这么写是因为我正对着一面亮闪闪的镜子写专栏,老实说,这非常让我分神。

 

 

以下的想法其实经常让我觉得不寒而栗:

在我的整个家族里,所有上过大学的人都是中文系毕业的。在某个时间点上,大家决定要在家族里所有的语文教师,编辑,记者之外再增加一个作家。所以我 的奶奶冥思苦想了好几个晚上,给我取了一个天然可以作为笔名的名字。所以我的爷爷会一直强迫我在小学放学以后背比砖头还厚的一本《古文观止》,并且说“没 有背完《古文观止》的人就不配当一个作家。”所以我的母亲每天晚饭以后都循循善诱地跟我一起读宋词和苏东坡的散文,读到感伤的地方还会落下眼泪。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我,因为,在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我从来没有独自想过我到底是不是要当作家。

更可怕的是,我还打从心里觉得是我自己决定要当作家的。

 

 

我仔细算了一下,很多时候,具体来说是超过五分之二的时间,我做一些事居然是因为其他人想要看作家。好的一点情况是,人们想看一个叫“颜歌”的作 家,我就要去参加签售会,读者见面会,或者采访。坏一点的情况是,人们只是随机想要看一个作家,而我作为一个不善于察觉阴谋的人,总是会在推开饭店包间的 门以后才发现这又他妈是一个以“参观女作家”为主题的饭局。

在After Party上,我跟Philip讲了这件事。因为背景音乐很吵,我扯着喉咙在他耳朵边用中文说:“我又不是坐台的!”

Philip神秘地眨了眨眼睛,对我说:“我知道,在中国就是这样,这些人呐,有时候他们找不到女作家,就会想参观老外。”

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俩碰了碰酒杯,喝了口酒。

 

 

公立动物园(Public Zoo),这是社会学研究里面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动物们从现代社会中消失,而动物园建立起来。所谓动物园,就是人们把动物集中归类起来,以便于观察,观赏 的地方。当你把动物们以群落划分,并且观看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一些投降的,被彻底边缘化的客体。而从动物们的角度:空气,视线,空间,食物——所有的,可 以在限制的自由里完成的动作——从这些开始,他们习惯了动物园,他们甚至渐渐感到需要被观看,需要被想象,需要被符号化,需要被尖叫的孩子们投掷食物。

顺便说一下,我最喜欢的动物是大象。

妈妈和我
17-11-12

今天我不会再讲祖母的故事了,因为这是 Crossing border 开始的第一天。我很早就醒了,或者说,没有睡着。本来也就是如此:失眠,酗酒,偏执——作家的职业素养。

从今天开始我要当一个好人。坐电梯去吃早饭的时候,我撞见一个早起的女孩,才刚刚六点半,她便拖着行李要离开了,去别的什么地方。她的脸色很苍白, 看起来没有睡好。“你的围巾很好看。”我对她说——她彻底被我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个毫无品味的幽灵,我则不管不顾地对她露出微笑。

从今天开始我决定天塌下来也要散步。所以我就去了。大堂里面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我问了去皇家剧院的路,开始一个人往那走去。外面很冷,有一个亚洲 面孔的男人站在路边抽烟,一群孩子无忧无虑地从广场上跑过,像刚刚被释放的天使。我走过一座桥,往右转,接着往前走——这条路我在这三天里走过了七八遍, 于是它终于变得温顺起来,让我得以在行走其间的时候觉得像是回到了故乡。

从今天开始我决定要当一个更谨慎的人,像古代圣人所说的那样:一日三省吾身,随时检查自己的言行。散步回到宾馆以后我收到了翻译 Philip 的信——才刚刚上午十点,他已经译完了今天的专栏。“你到底是不是个机器人?是谁派你来入侵地球的?”我想写信问他——但三思以后,我放弃了这个想法。

从今天开始我决定要停止独处,多和其他人待在一起。下午,我终于在大堂里撞见了Wiam 和 Marek。“我们去散步吧。”Wiam 说。“好的。”我立刻说,巴不得她能马上把我揣在兜里带走。我们鬼使神差地走去吃了饭,我则破天荒地 吃了米饭——已经八年了,我没有吃过一口米。我们聊了一会,开罗,布拉格,等等——像几个万圣节后满载而归的孩子,我们把口袋掀开一个小口,让同伴看一眼 自己得到的糖果——糖是甜的,但不是全部。

今天我觉得疲惫极了。可是大篷车来了,我们有那么多东西要看。整个皇家剧院里里外外穿梭着各种各样的人。我相信他们都有自己的故事,可我没有时间来 一一询问了:Marek带着我找到了其他的作者和译者,然后我们握手,我们朗诵,我们回答问题,我们大笑,我们用是或者不是自己母语的语言像鸟雀一样鸣唱 着说话。之后,Nicky 和我决定去看Daughter 的演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说自己是某某的女儿。站在黑暗中,我们谁也看不见谁,台上亮着一束光,打在女主唱的身上,她用丝绸般的声音唱了一首慢 歌,母亲,她唱着,mother。

我吓了一跳,就像我的情人拿出剑来,刺中了我的心脏。在黑暗的掩盖下,我知道自己落了眼泪。Nicky 察觉到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找出纸巾,很快地擦了擦眼睛。

“你是个太过多愁善感的孩子。”妈妈曾经对我说。八年前的今天,我对于自己会来到荷兰参加穿越边界文学界这件事当然一无所知——那一整天我都和母亲 在一起,在她的病房里。我们没有怎么说话,她握着我的手。她已经非常瘦了,只有一双大而漆黑的眼睛还在发光,像鹿一样看着我,等待着。

在某个时候,我不记得准确的时间了,她捏了捏我的手,我们就都知道是时候了。她看了 我最后一眼,闭上了眼睛。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颜歌和我
16-11-12

一开始,我的奶奶对我叫颜歌这件事其实很有意见。十年前,当我出版第一本书的时候,她指着封面问我:“你为什么要把你自己叫成颜歌?你的本名不好吗?不是很适合当一个作家的名字吗?为什么要取这么个笔名?”

她当然会这么说,因为这名字是她取给我的。“戴月行”。我的本名。出处是晋朝的诗人陶渊明的《归园田居》:“晨星理荒秽,戴月荷锄归。”

“你说,戴月行这名字多好!多合适当一个作家的名字!”她指着书封面上“颜歌”两个字,痛心疾首。

她不知道这名字带给我的麻烦。从小到大,我恨透了当那个总是被老师拿着花名册叫起来的倒霉鬼:“戴月行!戴月行在吗?……啊!是你啊,你的名字真有意思,来,你把这道算术题做一做。”等等。

我真希望我是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躲在花名册里一眼望去谁也看不见。所以,我把自己叫做了“颜歌”,并且跟别人这么介绍自己:“颜歌,颜色的颜, 歌曲的歌。”——非常简单——可是奶奶不买这个账,她说:“什么颜色啊,歌曲啊,这有什么出处啊!这名字一点都没有文化气息!”——她皱着眉毛,把我的书 甩在茶几上,看着“颜歌”两个字,叹气。

但她终于还是习惯了,过了一日又一日,她居然也会偶尔跟别人说起:“啊,对啊,我是颜歌的奶奶。”

她没有想到的是,我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叫我戴月行了。特别是,在说英文的地方,“DAIYUEXING”变成了一串无法被发出的音节。于是我毫无选择,只能告诉别人:“你可以叫我颜歌,或者,更简单一点,颜。”

我们,作者和译者们,在这个下午说到语言。说到音节和音节所代表的意义,还有它们的相互错开。“语言只是一种形式而非任何本质。”多年前索绪尔如此宣布,壮烈而悲伤。

我的奶奶当然不知道索绪尔,她对我变成了“颜”这件事情也毫不知情——已经过了太久,我无法对她解释我的悲伤,懊恼,以及失落。就像一个原始社会里 的巫婆,我通过不断的重复把自己变成了“颜歌”,或者“颜”,大多数时候,我扮演着她,我成为了她,因为我被叫做了她——索绪尔没有料到,仅仅通过重复两 个音节,我改变了自己的本质。

和其他远离故乡的孩子一样,我只对奶奶说那些让她高兴的事。我会告诉她海牙是一座非常美丽的城市,我会告诉她在这里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热情,开朗, 聪慧。我不会告诉她的是,凌晨时候,当我在陌生的宾馆里醒来,在信箱里看见了父亲的信。他说他梦到和我去海边散步,然后我不见了,他便惊醒了,再也睡不着 了。

后来我真的出去散步了。八点不到,街道上是浓重的雾气,仿佛没有别的任何人——世界上只有颜歌和我了,我们毫无选择,只能同对方继续生活下去。

我走了很远才又回去了。

奶奶和我
05-11-12

我奶奶八十五岁了。解放前,她是国立话剧团的演员。解放以后,她回到我们这,在镇上唯一一所小学里当语文,音乐和美术老师。爷爷去世以后她一个人住,每天傍晚去楼下散步,喜欢读书和写诗。上周周末,我回去探望她,跟她讲到我要去荷兰的事。

“荷兰?你说是在欧洲的那个荷兰?”她问我。

“对呀。”我说。

“你自己去?”她担忧地看着我,“没有人带你去吗?”

“哎呀!”我笑起来,“我当然自己去了!”

“也对也对,”她似乎重新想起来了,“你现在大了,可以自己去好多地方了。”

从两三年前起,她总是忘记我的年龄,忘记我已经长大了,从小学,中学和大学里毕业了好多年。

“那你去干什么呢?”我们就着下午的太阳,吃了一会橘子,她忽然问我。

“有一个文学节,”我解释,“刚刚不是说了吗?”

“文学节,”她剥下一瓣橘子捏在手上,思考着这三个字的意思,“那是什么?”

“嗯,”我想了想,“就是大家一起聊天,有点像是你和你那几个写诗的朋友每周二在茶馆里聚会一样。”

“噢,”她嚼着橘子,“那你们要读诗吗?”

她问住了我。“我不知道,”我说,“可能会吧,我会读我的小说。”

“这样啊,”她点点头,“那你要大大方方地读,像读诗一样。”

我笑了起来,看着她眯着眼睛剥开另一瓣橘子的样子,说:“我知道啦。”

我们在一起坐了好一会,等到太阳从窗户晒过去了,房间里面变暗了,我说:“我差不多要回去啦。”

“好,好。”她赶紧站起来送我走。

“唉,”她抿着嘴巴,“我现在老了,不懂你们的事了,以前年轻的时候在上海,我也是很时髦的。”

我拥抱她,她白花花的头靠在我的胸口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奶奶一年年矮了,她曾经是个高挑的女演员,演过唐朝的官小姐和宋朝的女诗人。

“等我回来再来看你,”我说,“把我遇到的事情都讲给你听。”